
我爹是当朝太尉,权倾朝野。
但只有我和阿娘知道——他是女子。
人人都说,我爹功高震主,迟早要被皇帝清算。
直到我被接进宫里当人质,才发觉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皇帝似乎并不在意我爹的权势。
他在意的,是我爹和我娘的感情。
第一次见皇帝,我正和祝兴沅在御花园里打架。
他是最得宠的三皇子,比我小一岁半,却高我半个头。那天他逃了夫子的课,拎着木桶在池边舀水玩,见我来了,下巴一扬:“野丫头,皇祖母送来解闷的吧?把这桶水举一个时辰。”
旁边的小太监脸都白了。
展开剩余91%我没理他,转身要走。
他伸手拦我,我反手就把整桶水泼在他身上。
祝兴沅愣了两秒,抹了把脸,扑上来和我扭打在一起。
几个太监拉不开我们,动静闹大了,一路传到宣明殿。
皇帝坐在上头,我和祝兴沅跪在下头。
他问:“谁先动的手?”
祝兴沅抢先告状:“是她泼我!”
我挺直背:“是你先欺负人!”
皇帝沉默片刻,先罚祝兴沅:“逃学戏弄夫子,明日多举两个时辰水桶,不到时辰不许吃饭。”
然后看向我。
祝兴沅偷偷瞥我,眼里有点得意。
我也以为要挨板子了。
谁知皇帝看了我半晌,忽然说:“胆识不错。今晚来宣明殿用膳,朕有话问你。”
那晚的饭吃得我坐立不安。
皇帝让我坐他旁边,问的全是家事。
“你娘是哪家的小姐?”
“异乡商贩的女儿。”
“你爹娘感情如何?”
“琴瑟和鸣。”
“你爹……提过朕吗?”
我照着我爹教的话答:“爹爹说,皇上英明神武,他能为您分忧,是三生有幸。”
皇帝听完,眉头皱得死紧,酒杯重重搁在桌上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。
可那语气,半点不像觉得好。
回西殿的路上,大公主走在我旁边。她一直很安静,这时忽然轻声说:“父皇很久没留人用膳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心里却想:他留我,不过是想打听我爹的事。
夜里我缩在被子里,想起离家前我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。
她说:“阿宝,皇帝要是敢伤你,爹抄刀从紫禁城砍到宣明殿去!”
我爹说话一向夸张。
但我知道,她是认真的。
在宫里待了半个月,我和祝兴沅吵了十次架。
他不敢再闹到皇帝面前,所以总落了下风。
安静的大公主整日看书,患病的二公主一直没见好。
我蹲在院子里逗蚂蚁,忽然听见有人喊:“阿宝!”
是我爹。
她提着红木食盒跑来,官袍下摆都跑皱了。
食盒里是我最爱吃的桂花糕。
可打开只剩半盒。
“爹,你偷吃了?”
“有的吃就不错了!”
我窝在她怀里,一口一口吃糕点。从前天天做的事,现在变得珍贵起来。
食盒见底,她该走了。
我乖乖挥手,等她转身,偷偷跟了上去。
宣明殿的侧门很厚,听不见里头声音。
我正趴着,肩膀忽然被人一拍——祝兴沅叉腰站在我身后:“东方辰月!你敢偷听!我要告诉父皇!”
他嗓门大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我爹沉着脸站在里头,两颊有点红。她身后的桌案上,摆着另外半盒桂花糕。
皇帝没罚我。
但我爹揪着我耳朵,把我拎到西殿院子里,让我叼着笔顶书罚站。
祝兴沅躲在柱子后头笑。
我爹和皇帝站在院门口说话,说着说着,声音又高了。
我听见皇帝说:“你从前不是这样——”
我爹打断他:“陛下,臣一直是臣。”
宫里办选秀,热闹得很。
皇帝登基十年,后宫只有一后二妃,这次选了十二位新人,都是朝臣家的千金。
我和大公主去看热闹。美人一个个走过,皇后赐牌或赐花。
大公主忽然轻声说:“入宫为妃,真是女子最好的归宿吗?”
我没答。
心想:我爹就不是。她是女子,却是太尉。
这话不能说。
新人入宫,皇帝却没见多高兴。
我去宣明殿送祝兴沅抄的经书时,看见桌案上有幅画——画上是我娘。
我心头一跳。
难道皇帝真对我娘有意?
隔天,那画被撕碎丢进了秽桶。
我又糊涂了。
夜里我睡得正沉,外头忽然乱起来。
脚步声、喊叫声、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。
我披衣跑出去,看见许多带刀的人冲进西殿。
有人喊:“东方怀逼宫了!”
祝兴沅呆站在院子中间,身后有人举刀劈来——
他竟不知道躲。
我犹豫了一瞬。
还是冲过去推开了他。
刀锋逼近的刹那,我被揽进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怀抱。
是我爹。
她抱得太紧,紧到我听见刀刃切开皮肉的声音。
温热的血渗过她的官袍,沾湿我的脸颊。
“东方怀——!”
有人嘶喊出声,那声音痛彻心扉,像失去最珍贵的东西。
是皇帝。
我爹受了重伤。
那一刀刺得很深,太医忙了一夜才稳住伤势。
皇帝守在外殿,一夜没合眼。
天快亮时,他走进来,看着我爹苍白的脸,忽然说: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我爹没力气说话,只闭着眼。
我在旁边小声问:“陛下,我爹是女子,您早就知道吗?”
皇帝转头看我,眼里有血丝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七岁就知道。”
我愣住了。
七岁那年,我爹被选为太子伴读。
那时她还是“东方公子”,俊秀聪慧,比太子还稳重。
太子哭闹不肯读书时,她就板着脸说:“殿下再闹,臣就不陪您了。”
太子立刻乖乖坐好。
两人同吃同住,亲如手足。
直到有一天,太子撞见她换药——胸口缠着厚厚的布带。
她慌了,跪下请罪。
太子却扶起她,说:“怀哥哥,你放心,我永远替你守着这个秘密。”
可后来太子成了皇帝。
朝臣上书,说东方家权势太盛,恐有异心。
皇帝开始疏远我爹。
故意挑她的错,当众斥责,收她权柄。
我爹不明白为什么。
直到有一次争执,皇帝红着眼说:“朕是在保你的命!你越得势,想杀你的人就越多!朕只有冷着你,他们才觉得朕容得下你!”
可我爹性子倔。
她说:“陛下,臣不怕死。臣只怕不能为百姓做事。”
两人越走越远。
直到我爹娶了我娘——一个她从路边救回的孤女。
皇帝第一次见我娘时,手里的茶杯掉了。
他问我爹:“你当真喜欢她?”
我爹点头。
皇帝沉默很久,说:“好。”
那之后,他对我爹更冷了。
朝野都说,东方怀彻底失了圣心。
逼宫那夜,是有人假传我爹谋反,想趁乱杀我。
我爹得到消息,来不及调兵,单枪匹马闯进宫。
皇帝其实早有防备。
但他没想到,我爹会为我挡那一刀。
我爹养伤期间,皇帝每天都来。
有时坐在床边,什么也不说;有时端着药,一勺一勺喂她。
有一次我听见他低声说:“当年你说要娶她,朕以为你是为了遮掩身份。后来才知道,你是真动了心。”
我爹闭着眼:“陛下不也成全了臣吗。”
“朕若不成全,你会恨朕一辈子。”
伤好后,我爹带我回家。
马车离开宫门时,皇帝站在城楼上看着。
我问我爹:“陛下是不是……一直很喜欢您?”
我爹摸摸我的头:“那是从前的事了。”
又过了三年,我十四岁。
皇帝突然下旨,封我为郡主,赐婚祝兴沅。
我爹接旨后,在书房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她进宫,和皇帝吵了一架。
具体吵什么我不知道。
只听说皇帝最后说:“朕的儿子,配得上你的女儿。”
婚事定在明年春天。
祝兴沅来找我,别扭地说:“你放心,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我问他:“你父皇和我爹,到底怎么回事?”
他挠挠头:“父皇书房的暗格里,有一幅画,画的是少年时的东方大人。下面压着一封信,只有一行字:‘若你不是皇帝,我不是臣子’。”
我怔住了。
大婚那日,我爹送我上轿。
她眼睛红红的,却笑着说:“阿宝,要幸福。”
轿子起行前,皇帝来了。
他站在我爹身边,看着轿子远去,忽然说:“怀卿,这一生,朕护住了你,也算圆满。”
我爹没有回头。
但她的手,轻轻擦过了眼角。
很多年后,我成了皇后。
祝兴沅继位那日,我爹卸了太尉之职,带着我娘云游四海。
离京前,她去宫里辞行。
老皇帝已白发苍苍,他看着我爹,说:“这一走,还回来吗?”
我爹摇头:“陛下保重。”
他笑了:“你还是不肯叫朕的名字。”
我爹也笑:“君臣一世,这样就好。”
马车驶出京城时,我爹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皇宫。
我娘靠在她肩上,轻声问:“后悔吗?”
我爹摇头:“不后悔。这一生,我有你,有阿宝,有为之奋斗的社稷百姓。至于其他……都是缘分深浅罢了。”
夕阳西下,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宫城最高处,有人凭栏远望,站成了暮色里的一道剪影。
有些故事,不必有结局。
有些心意,不必说出口。
君臣一世,相望半生。
如此配资门户网站平台,也算不负相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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